从《老鼠吹牛》说漫画艺术

2020-11-15

老鼠吹牛(漫画) 华君武

陈都

他画了《1939年所植的树》,得与毛泽东长谈;他创作了《磨好刀再杀》,位列国民党刺杀名单;他发表了《永不走路,永不摔跤》,成为中共会议文件的附件。他身居要职,但不画“官画”;他是漫画大师,但不承认自己是大师,只是认为自己改不了狗拿耗子、见了就想咬几口的习性。他就是黄苗子口中的“兔爷精”——华君武。华君武长于政治及生活讽刺漫画,其于1993年开始创作的长篇漫画《漫画猪八戒》,是借用既有可爱处,也有讨厌处的猪八戒,以此讽喻众生相,是改革开放后反映中国社会变迁的最重要的作品之一。

作为一种大众真正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,漫画地位“卑微”,从未入流,却又是一种要求画家必须具有极高才思的画种。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韦启美,兼作漫画,曾形象地阐释过漫画创作之运思艰难:“如用猎枪射击月中狡兔,如从飞驰而过的火车窗口辨认一位友人,如在暗黑的溶洞里持烛摸索出口,在雷电交加的夜空下抓住一个坠地的闪电。”倘若用抽象的语言概述之,即漫画必须要从现实中寻找原型,这种原型是当时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、人与人之间的矛盾焦点,同时又要求超越时下、历久弥新,也就是不同时代、不同地域、不同背景的观者在结合自己的所知所行后,可以对原画进行无穷尽的多元化解读,即所谓的解构与重构。以《城中好高髻》为例,这是丰子恺所创作的为数不多的政治讽刺漫画,正所谓“上之所好,下必甚焉”,就算是不了解创作背景下的1950年代我党我国所面临的种种问题,以及作者的经历。仅凭个人日常工作、学习的经历,就会遇到与原画中相似的情况——以一人之要求、喜好,不顾客观事实,不尊重客观规律,十分热忱、卖力地达成某一目标,结果好变坏、美变丑,犹如上好食材煮了方便面,国际一线名牌穿成杀马特。而这种现象往往是常人能切身体会到的,也就使得原画与观者之间必然产生契合,那么,有如《城中好高髻》这种在特定时期下产生的作品,不仅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过时,反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,其意义蕴含愈加丰富。

此外,观众在拓展漫画原作意义的同时,画家也可以反复创作同一题材,以阐发思想原点的各种经纬。华君武的“屁股不许摸”就是在同一主题下反复创作的系列作品,这一系列有三部作品:《一言堂主造像》、《猫虎同宗》、《老鼠吹牛》(捐献给国家图书馆的《老鼠吹牛》为2002年重绘,原画创作于1982年),《一言堂主造像》画的是一身干部打扮的老虎,翘着尾巴,以一副傲娇的样子象征一些领导刚愎自用的“屁股不许摸”;《猫虎同宗》有多幅作品存世,均以毛发肃立,随时挠人的小猫为中心,表现了有些同行认为自己的作品无可挑剔,因而听不得意见的“屁股不许摸”;《老鼠吹牛》描绘了老鼠夫妇侃大山,讽刺小人物说假话、大话、空话,阿Q式地“屁股不许摸”。这些作品一经发表,就在当时产生相当的影响,甚至某青年女作家看了《猫虎同宗》后,对号入座,而问华君武是不是画的就是她。

再就绘画风格来看,中国漫画深受欧美漫画的影响,但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民族风格,这一点可从丰子恺、张光宇、廖冰兄的作品中看到。1962年以后,华君武开始追求、探索中国传统绘画与漫画相融合的创作方法。以《老鼠吹牛》为例,即是诗书画印于一体的漫画,而与《磨好刀再杀》等早期写实主义作品不同,华君武在这幅作品中恰恰体现了“妙在似与不似之间”的中国画学,仅寥寥数笔,遂表现出烂糟糟、黑乎乎的鼠爷鼠太的形象,并能以此体现出小人物间吹牛时,其学养、地位与言谈之间的巨大落差,并由此给人予诙谐、幽默感。而这种绘画风格可上溯至南宋梁楷的“减笔画”,也就是说,《老鼠吹牛》是一幅属于文人画的漫画。

当然,华君武之画风无论是早期的写实主义,还是后期的逸笔草草,并不是重要之处,而其能激荡人心的地方,乃是出自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、人民的责任感。2010年,华君武过世,他的去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谢幕,虽然漫画界尚有方成、毕克官、黄永玉等宿将,但20世纪中国漫画的黄金时代已就此结束。

(作者为中国国家图书馆助理馆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