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译者何帆:人生像是一场躲不过的牢狱

2020-11-11

  

 

  拍照时,何帆体贴地说,所有摄影师最恨的就是拍胖子。

  匆匆与生活讲和,岂非负了少年 

  “毕业时原想去银行,阴差阳错做警察;一直青睐民商,误打误撞搞起刑事;以为这辈子和审判扛上了,却意外拾掇起司法改革。人生的确应了《人间道》里那句话,像是一场躲不过的牢狱。”何帆如是形容自己的人生 

  译者何帆最近有点儿火,红火的火。 

  八月上旬,他的最新译作《批评官员的尺度:〈纽约时报〉诉警察局长沙利文案》甫一面世,就成为多家书店与网站的畅销书,包括《新京报》、《中国青年报》、《南方都市报》在内的媒体,几乎都用整版篇幅,向读者进行了推荐。 

  其实,在此之前,何帆已翻译过《作为法律史学家的狄更斯》、《九人:美国最高法院风云》、《大法官是这样炼成的:哈里·布莱克门的最高法院之旅》三本书,并主持了“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传记译丛”。除了2007年出版的三本刑法学术著作,他去年还推出了畅销书《大法官说了算:美国司法观察笔记》。 

  对于何帆这种出书频率,好友刘瑜表示“受不了”,她在微博上调侃说:“我谨代表各界懒人请求他把出书的速度降到我们读书的速度之下!” 

  何帆自己也承认,他早想“封笔”了。翻译是项费力不讨好的活,不能据此升职、评职称,更不可能靠翻译致富——对比他在部分报刊上千字千元的专栏,翻译也就千字六七十元,还没有版税可言。 

  只是,由于平日工作繁忙,他多是利用晚上和假期,或者在飞机、火车上翻译,时间远远不够。 

  何帆的另一个身份,是最高法院的法官。但兴趣这种东西……完全控制不住。 

  例如,何帆的一大夙愿,就是翻译美国著名法官勒尼德·汉德的传记,但这本传记共700多页。翻译将是一项浩大的工程,他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。 

  一次,他与几位美国律师吃饭,提到联邦最高法院一些大法官,这些律师都很不屑,说那帮人政治色彩太强了,但一说到汉德法官,他们全部肃然起敬,说这个人的确了不起,是“博学的汉德”,不仅理论深、文笔好,判决书的引用率也一直遥遥领先。可以说,美国人民心目中法官的形象,就是汉德的样子。何帆听了之后,“虚荣心”又开始生长:“这么优秀的一位法官,不让中国的法官、学子甚至公众认识他,实在太可惜了。” 

  饭局结束后,他回信告诉出版社,同意翻译此书,但也忍不住在微博上抱怨,“我诅咒那些动辄把法官传记写到700页以上的作者们买方便面没有调料包、打愤怒的小鸟快通关时ipad断电。” 

  以前总以为最高法的法官不苟言笑、老气横秋,原来,何帆还玩“愤怒的小鸟”。对,何帆还看超女呢。 

  8月13日的晚上,他边看超女PK,边进行翻译讨论,“今晚最大的娱乐”,就是在微博上猜谁是同事、谁是同行、谁又是同行的马甲,然后发私信求解验证。何帆形容,真是“八卦之夜”。 

  也许因为内心里总装着“青葱岁月”,33岁的何帆还会被人叫“小朋友”。一天,他抱着登山包,翻着书,坐在西直门地铁站内等人,一大姐(比何帆大不了几岁)凑过来问:小朋友,到哪儿坐326到中央党校? 

  “晕死,真不知道我这一张老脸像哪个阶段的‘小盆友’。”何帆郁闷地微博上抱怨。 

  是啊,岁月就是个谎言。那位大姐又怎么能猜得到,这个“小盆友”12年前就在武汉街头配枪巡逻了呢! 

  不安分的青年 

  1999年,本科读经济学的何帆大学毕业,因为考研失利,阴差阳错之下,成为武汉市公安局一名警察。 

  按当时规定,何帆先到一线部门做巡警,处理街头巷尾的治安、刑事案件。 

  进入警队第二年,他决定再考一次研究生,工作了抽不出时间,他看书、复习都在巡逻车上进行。 

  考上之后,要不要辞职,成为困扰他的难题。 

  和家里人商量,父母告诉他,你自己选一个对个人获益最大的路。他想起一些已经在读研究生的同学的生活,打打牌、谈谈恋爱、在宿舍睡睡懒觉、逃逃课……于是,他作出人生第一个重要选择:在职读硕士。硕士开学后,因为一年见习期满,他被调往武汉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处工作。从此一边读书,一边工作。 

  一晃过了三年。硕士毕业时,他已经做了四年警察。公安局的经侦处当然是个好差,只是,“如果你就这样习惯了一种生活,你就上了生活的当。在这个机关里,我甚至可以预计自己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生活。”何帆说。 

  于是,何帆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,攻读刑法学博士,把自己清零,从湖北来到北京。 

  博士毕业后,他又考入最高人民法院,第一年在云南玉溪中院、云南高院刑庭锻炼,之后分配在司法改革办公室。 

  何帆说,查询当年日记,发现自己当警察第二年就开始不安分,内心不断调整职业定位和人生理想,设想先后包括:投行经理、证券经纪、外贸买办、知产律师、专利代理、调查记者、杂志编辑、大学老师,一度还想过去做中学语文教员…… 

  “毕业时原想去银行,阴差阳错做警察;一直青睐民商,误打误撞搞起刑事;以为这辈子和审判扛上了,却意外拾掇起司法改革。人生的确应了《人间道》里那句话,像是一场躲不过的牢狱。” 

  替读者,燃灯者 

  《方圆》:你这么执着地进行翻译,动力是什么? 

  何帆:翻译既是个人兴趣,也是社会责任感使然。汉语的文字美,跟英文的文字美肯定不一样,如何在充分反映原意的前提下,完美地实现这一转换,是对个人学识、文笔的双重考验。我把这种文字转换,看做一项智力挑战,也视为一个学习过程。而且,将一国的优秀法制作品,以翻译形式引介到国内,本身也是一种文化传播。 

  《方圆》:如何理解文化传播? 

  何帆:我做的是法律作品的翻译,而且不是太艰深的理论著作,所以更多是一种司法文化或理念的传播,希望这些作品能够起到引介新知、启蒙心智的作用,为大家开启多扇窗户,提供多种视角。所以,我把目标读者更多定位为在校大学生,尤其是法学院的学生。为此,我还说服出版社压低了每本书的定价。 

  《方圆》:那为什么会把法官传记和经典案例作为翻译重心? 

  何帆:我自己做学生时,也曾有过职业或前程的迷惘期,所以很想读些法律领域的名人传记,看看他们如何确定自己的人生路径。但我后来只找到著名律师艾伦·德肖维茨的那本《最好的辩护》,内容也完全不“解渴”。去书店的名人传记专柜,发现里面也多是商界名流、帝王将相、文体明星这样的传记。 

  其实,一直到现在,这类传记还是很少,法律出版社曾经出版过几位美国大法官的传记,包括卡多佐、布莱克、哈伦、霍姆斯等,但这些传记大都是学者写的,更大程度上像法官们的思想综述,可读性不那么强。所以,我才下决心主编一套大法官的传记,自己也亲自参与翻译了哈里·布莱克门大法官传记的翻译。 

  美国历史上有很多经典案件,但这些案例的主要内容,多半是通过二手转述,还有一些是类似案例书或教科书那样的,都是枯燥的判决意见,缺乏详细的背景介绍。有时候我在想,这些个案真的是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吗?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争论和细节呢?所以,我很想像解剖麻雀一样,选出一两个经典案件,为大家进行深度解析。当然,一个好案件,还需要一部好作品来承载,所以我选择翻译了《批评官员的尺度》这本讨论“《纽约时报》诉沙利文案”的书。 

  《方圆》:你主持翻译的大法官的传记系列,叫“燃灯者书系”,为什么想到这个名字? 

  何帆:“燃灯者”这个概念,我觉得很有意思,取“与其诅咒黑暗,不如燃亮灯火”之意。就是说,翻译一本书,可能就是点燃一盏灯,能替后面的人照亮一段路,让他知道自己未来努力的方向是什么,我觉得能做到这点,就很不错了,也希望把这项工作延续下去。这个书系将会收入大量法官的传记、演讲集和经典判例的介绍,希望能对后来者有所启发。 

  《方圆》:你说你还喜欢“替读”这个词? 

  何帆:是啊。发现或弄懂一本好书,尤其是外文书,都非易事。翻译本身就是一个“替读”的过程,先替广大读者阅读,再选择好的介绍给大家,这就很有价值。当然,一个人搞翻译比较力量有限,以后我可能会在精读部分好的外文书后,写一些比较深度的书评,向大家介绍这些书的精髓部分。